80年前,即1939年4月,经过激烈的战斗,西班牙国民军攻下首都马德里,持续将近3年的内战以共和军的失败而告终,西班牙进入佛朗哥将军执政时代,时间长达36年。
20世纪全世界爆发过无数场内战,无论在规模还是惨烈程度上,西班牙内战都排不到前列,但它堪称那个世纪全球最著名的内战。正如提到19世纪的内战人们自然首先想到美国南北战争一样,欧美文艺界长期青睐西班牙内战题材,有关文艺作品不计其数。
西班牙内战之所以受到如此关注,就在于它处在一个政治和思想大激荡的时代,世界上几乎所有有影响力的意识形态及其派别都卷了进去,西班牙成为各种思潮和党派大角逐的战场。苏联、德国和意大利各自支持一方,派出顾问和军队,在那里试验新武器与新战术,如同二次世界大战的浓缩预演。当时的中国,从政府到各党派同样紧密关注,报刊杂志连篇累牍给予报道。虽然当代中国人对西班牙内战的详情了解较少,但至少都熟悉“第五纵队”这个来自西班牙内战的术语。
这场内战的复杂程度,堪比法国大革命,且本身充满了意识形态色彩。放弃意识形态工具,从事实与背景层面了解西班牙如何一步步滑向内战深渊,可能是更好的切入方法。
从殖民帝国滑向左右对立
20世纪前50年,是有史以来最具破坏性的时期,先后爆发两场世界大战,政治冲突使很多国家发生了内战,大规模国际战争与激烈的国内冲突彼此重叠。西班牙内战之前,欧洲已经有俄国内战、芬兰内战两场较大规模的冲突。
进入20世纪,欧洲国家的内战形式与传统的贵族内战、派别争斗已大为不同,双方的目标不仅局限于政治层面,而是包含政治、经济、文化、宗教领域,甚至代表完全对立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西班牙现代史的顶尖权威、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学者斯坦利·佩恩认为,20世纪初是工业、经济和技术快速变革时期,也是社会和文化的转型期,传统的社会和文化模式遭到了“经典现代性”的空前挑战,带来新机遇,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帝国竞赛和民族主义之间的冲突,现代化的大规模民众动员、宣传争夺战、激进新观念的出现,都是导致战争的诱因。
西班牙曾经有辉煌的过去,16和17世纪是它的黄金时代。进入18世纪中后期,西班牙逐渐走向衰败。19世纪有50多年时间,西班牙共爆发五次内战,主要在自由君主派和传统君主派间进行。折腾几十年,西班牙丢掉了整个中南美洲殖民地。

1875年西班牙开启君主立宪制,进入一个相对稳定期,经济、政治、教育各方面都获得进步。1880年代实现出版自由,1892年实现男性公民普选权,表面看西班牙已经进入西欧民主国家行列,然而好景不长,1898年的“美西战争”以西班牙的惨败告终,丢掉菲律宾、古巴和波多黎各这几块最后的殖民地。那一年被称为西班牙的“灾难之年”。惨败导致的耻辱感笼罩全国,引发悲愤情绪,纷纷攻击体制的腐朽无能,呼吁改革,各种激进主义迅猛成长。
19世纪中后期逐渐形成的左派和右派,让西班牙的政治陷入恶性循环。尤其是左派中的狂热派别,人数虽然不多,但能量不小。大部分地区和民众偏传统和保守,但狂热派通常无视现实,坚决要推行社会无法承受的过激改革,引发冲突动荡。说西班牙内战是一场左派与右派意识形态严重撕裂而爆发的内战,大致不错。
纷乱复杂的意识形态
20世纪初期,西班牙政府使国家避免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以中立国的身份获得了很多经济利益。但随着欧洲国家工业化推进,劳工运动蓬勃兴起;一战后欧洲三大帝国:奥匈帝国、德意志帝国、俄罗斯帝国走向终结,旧有的保守力量衰败,左翼力量得以迅猛成长。早年所谓的激进派,在这个时代已经显得温和,西班牙涌现出大量新兴的激进左翼派别。
在这个时代,国际上各种思潮在西班牙都能找到其对应组织。左派第一大股思潮是社会民主主义,其代表性政党是“西班牙社会党”与它属下的劳工总会,西班牙的社会党要比西欧其他国家同类政党更加激进。此外还有左翼共和主义与民主主义、无政府主义和共产主义。整个左派阵营缺乏温和中左派,总体都十分激进。
右派阵营中,第一大意识形态是保守主义,由以天主教为背景的宗教保守主义和拥护君主制的政治保守主义组成。第二是右翼共和主义,最大的代表性政党叫“激进共和党”,这个党的名字中虽然带有“激进”两个字,但它并不激进,是一个共和主义、自由主义为指导的中右派温和政党。
右派中最极端的思潮是法西斯主义,有激进民族主义色彩,至20年代才兴起,其代表党派名为“西班牙长枪党”。直到内战爆发前,长枪党都比较边缘化;内战前最后一次选举,长枪党只得了0.4%的选票。
区域发展不平衡和人口爆增,是撕裂社会、导致意识形态激进化的两个原因。东北的加泰罗尼亚和东部沿海,属于工业发达地区,蓬勃兴起左派意识形态与社会运动。西北部、西南部和内陆地区,传统农业社会特征明显,尤其在农村,左派思想的群众基础很薄弱,天主教占绝对主导地位。直到1930年,西班牙还有一半的劳动人口受雇于农业部门。激进左派对传统社会和文化深恶痛绝,而传统农业区的居民又对前者的观念嗤之以鼻。时至1920年,西班牙人口从百年前的1000万涨到2300万,人口结构相当年轻化。年轻化社会既充满生机,也容易冲动,受激进主义诱惑。
左右派大撕裂
内战前20多年,政治暴力冲突就绵绵不绝。无政府工团主义的暴力活动由来已久。在无政府主义的大本营巴塞罗那,全国劳工联盟的职业杀手经常谋刺企业主,而企业主们也雇佣打手报复,双方展开野蛮的斗殴与刺杀活动。1917年,西班牙社会党也曾组织大罢工,试图一举摧毁西班牙的旧体制,导致全国局势动荡。
1923年温和派无法容忍乱局,拥戴颇有威望的里维拉将军发动政变,在保留君主制条件下建立一个开明的独裁政权。里维拉政府着手平息国内的政治暴力,西班牙获得五年稳定。可好景不长,1929年席卷全球的经济大萧条,西班牙脆弱的政治稳定遭受巨大冲击。趁着这次危机反对派迅速活跃起来,1930年国王被迫让里维拉辞职。1931年4月举行地方市政选举,保皇派的领导人虽然选票领先,但丢掉了几乎所有大城市。共和派拒绝国王提出的举行全国大选产生新政府的建议,要求重新修订宪法,国王阿方索十三世只得选择逃亡国外,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宣告成立。
1931年的制宪国会选举,在470个议席中左派社会党赢得115个议席,成为第一大党;左翼共和党赢得59个议席,成为第三大党,这两个党与另一些左翼小党结成联盟,获得195个议席,占34%,成为微弱多数。右派这边,激进共和党赢得90个议席,成为第二大党。三个大党组建了联合政府。右派各党虽然总共有40%多的选票,但票数被分流到了各小党中。
左派两大党受时局鼓舞,认为保守力量将被历史抛弃,主张更彻底的激进革命。西班牙左派把天主教视为传统社会的象征,认为打击天主教可以起到反传统的效果,激进左派更有杀教士和烧教堂的习惯。西班牙刚进入新政体一个月,左翼共和党中的极端分子和无政府主义者,焚烧了首都马德里100多座教堂和宗教建筑。两大激进左翼党主导的联合政府,采取了比以前君主立宪政府更多的压制和管制措施,经常滥用紧急状态终止宪法。
而无政府主义组织认为全面对抗资本主义制度的战争开启了。共和国成立第一个星期,无政府主义在巴塞罗那招募了23名政治刺客从事谋杀活动,接下来的两年中发起三次暴动;每次暴动都要波及数省,造成数百人死亡。
西班牙是一个传统天主教国家,但左派两大党主张严格限制教会活动,驱逐耶稣会教团,废除教会的教育,让政府完全掌控教育体系。左派两大党的领导者都是政治新手,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只是在较大城镇赢得了微弱多数,但在西班牙广大的农村,他们的影响力还很微弱。在社会发展水平还不能匹配的情况下,过度激进的所谓改革,不仅不能达成目的,还有可能激化矛盾。
联合政府中的中右政党激进共和党不赞同左派两大党的主张,认为民主就是目标,既然已经达成,保守派也认同了这个游戏规则,就应该维护体制,改革要循序渐进。因为分歧太大,1932年激进共和党先退出联合政府。到1933年9月,社会党甚至开始嫌弃自己的盟友左翼共和党不够激进,认为对方看来是无心参与摧毁资本主义,左派两大党产生嫌隙,联合政府走到尽头。
联合政府破裂,1933年11月重新举行大选,结果令左派大跌眼镜,原本他们认为走向衰亡的保守派居然起死回生。保守主义力量吸取了上一次选举教训,团结大量派别组建了一个新的政党“右派自治联盟”,在选举中成为西班牙最大党,加上几个与之结盟的党派,共获得160个议席。中间偏右的激进共和党仍然保持第二大党地位,赢得102个议席,比上一次增长了12席。
左派第一大党社会党的议席从115跌到59,第三大党左翼共和党则颗粒无收。宪法和选举规则都是自己制订,处处有利于自己,保守派不仅大逆袭,而且五个支持君主制的政党选票大幅度增加,总议席从上一次的10个增加到39个。
社会党和左翼共和党不想认账,认为权力不能交给右派自治联盟,否则革命和改革的果实就会被葬送。当时的总统是中右派的自由共和党领导人萨莫拉,左派要求他取消选举结果,允许重新修订选举规则,实施左派联合后再选一次,但总统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两大左翼党又提出要求,同意让中右派的第二大党激进共和党来组阁,但坚决不允许右派自治联盟进入内阁。按照议会制国家的法律,理所当然要获得最多选票的政党党首当总理(首相)组建内阁。完全把对方排斥在政权之外,根本说不通。虽然总统并不喜欢右派自治联盟,但没办法答应这个要求,最终同意由激进共和党领导人亚历山德罗·乐荣来牵头,吸纳右派自治联盟组建联合政府。左派愤怒了,准备采取暴烈措施阻止右派自治联盟执政。
罗伯特·卡帕拍摄的《倒下的士兵》,是西班牙内战最广为人知的影像。
激进政策点燃内战导火索
重选和阻止对方进入政府的要求皆落空,左派阵营炸了锅。社会党花了九个月时间秘密策划武装暴动,波及15个省份。政府不得不调动军队平息暴乱,在这些冲突中,有1500人丧生、1.5万人被捕。激进共和党领导的政府由于采取中立政策,结果两边不讨好,在左右夹击中下台。总统萨莫拉又不同意让他不喜欢的第一大党右派自治联盟组阁,固执地宣布提前举行大选。
1936年2月大选,社会党和左翼共和党志在必得,组建了名为“人民阵线”的选举联盟。这次选举出现大量违规现象,暴力亦是家常便饭。至少在十二个省的省会和大中城市,人民阵线派出大量成员恐吓右派的候选人,撕掉对方的宣传海报,还冲击投票站,阻止投票和计票工作,甚至用武力逼迫对方退出。同时也冲击监狱,将暴动中被捕的同党释放。
尽管如此,选举结果还是让左派颇为吃惊,人民阵线总得票46%,右派阵营得票47%;在选举未受到太多暴力干扰的38个省,人民阵线得票44%,右派得票51%。右派自治联盟仍然保持第一大党优势,获得105个议席。
有5个省由于统计出现问题,举行第二轮投票。暴力活动持续升级,第二轮选举中左派获得了优势,在新议会占据了近60%议席。根据法律,获胜一方可以成立一个选举委员会,审查选举结果。人民阵线的选举委员会又把右派获胜的两个省份的选举结果否定掉,重新分配另外八个省的议席,右派提出重审12个被暴力干扰省份的选举结果的申请被驳回。经过这番审查之后,有32个议席易手,左派阵营从不到60%的议席变为获得三分之二的议席,具备了重修宪法的优势地位。新议会罢免了中立总统萨莫拉,由于很多右派议员弃权,遂成功把左翼共和党的阿萨尼亚推上了总统大位。
由此,从总统到政府完全被激进左派控制。但接下来几个月,激进左派政府主导下的一系列事件将矛盾推向白热化。
一、全国发生了不计其数的以夺取财产权为目标罢工事件。二、允许强制性没收土地和征用企业的财产。三、曾经因参加暴动而遭解雇的员工,强迫企业必须重新雇佣。四、以反法西斯罪名取缔了很多右派组织和机构。五、封闭了几乎所有天主教学校,夺占了大量教会的财产。六、在左右派的暴力冲突中,哪怕出了命案,只逮捕和追究右派。七、取消地方选举出来的首长,而改为中央任命,取消了地方自治。八、在全国实施严厉的言论和集会审查。九、清洗行政机关以及警察队伍。
西班牙开始出现经济衰退,股市不断下跌、农业急剧萎缩。本来长枪党是得票率最低的法西斯组织,没想到被取缔后,反而吸引了大量民族主义青少年参加。
对这一切,温和左派人士也倍感不安,却无能为力。到7月份还发生了更加骇人听闻的事件。左派的国民卫队上尉孔德斯,将右派自治联盟和保皇党的两位领导人罗夫莱斯、索特罗列入抓捕名单,而这两人是国会议员,拥有司法豁免权。在抓捕索特罗时,孔德斯直接在对方家门口从后脑开枪将其击毙。此事引起舆论哗然,但政府只是草草表态应付,社会党领导人还直接在家中包藏凶手。
索特罗事件,成为最终引爆内战的导火索。
军队不满点燃内战烽火
第二共和以来,西班牙军队原本政治上保持中立,但到这会儿也躁动起来,中下层军官急剧右转。右派军官有个半秘密组织名为“西班牙军事联盟”,对时局最为不满。准将埃米利奥·莫拉是君主制时期最后一任安全局长,新政府将他贬到地方上去当指挥官,他作为联络人四处寻找盟友参加政变,很快被军事联盟奉为领袖人物。
右派阵营主要力量态度犹疑,莫拉一直无法定下政变日期,结果索特罗事件帮了大忙。佛朗哥将军是上一届政府任命的陆军参谋长,被新政府贬到西属摩洛哥的加纳利群岛当司令员。莫拉联系佛朗哥参加政变时,佛朗哥表示,目前时局虽然乱,但不至于无路可走,没有应允。但当佛朗哥听说索特罗事件后,当即致电莫拉,表态愿意参加政变。索特罗事件还促使处于犹豫之中的右派政党纷纷向莫拉表态,其党众将全力支持武装斗争。
6686体育1936年7月17日莫拉正式宣布起事,随后右派政党占优势的省份纷纷树起叛旗,马德里左派政府回过神来,到处打电话要求军队布防平叛,才发现不少忠于政府的高级将领已被青年军官们控制,内战拉开了序幕。两大阵营壁垒分明,马德里政府一方为“共和派”,军队称为“共和军”;起事一方称为“国民派(民族派)”,军队称为“国民军”。
内战初期从实力上看,共和派在军事和经济上都占有优势,几乎没有人认为国民派能取胜。西班牙军本土军队中,一半陆军,三分之二海军、五分之四空军、三分之二治安部队掌握在共和派手中。共和派还控制着三分之二的领土,尤其还控制了工业发达地区,掌握了国家的黄金储备。国民派也掌握一半领土,但多属于农业区,经济上唯一优势就是掌握了农业产量的70%。
军人群体中高层将领由于新政府担心军事政变,多数已被更换过,24位现役将军中只有4位参加了国民派,但国民派这边有很多准将和退役将军。中下层军官大部分倾向国民派,在共和区内部,有9000名军官,只有4000多人效力于共和派,有3000名军官被认为不忠诚遭到逮捕,其中1700人被处决,其余的下落不明,部分可能逃到了国民区。最关键的是起事后第二天,佛朗哥亲自乘飞机飞往摩洛哥,控制了西班牙最精锐的非洲兵团。另外,由于国民派拥有多数中下层军官支持,作战方面比共和派更为专业。
世界主要国家,从民间到官方都直接或间接卷进这场内战。佛朗哥派出特使前往德国求助,希特勒同意派出运输机飞往摩洛哥,将军队空运至西班牙本土,随后意大利也向国民军提供了支援。葡萄牙政府利用地理条件向国民军提供后勤援助。法国的左派政府首脑布鲁姆以私人名义给共和军送去几十架飞机。苏联则向共和军一方提供了飞机、坦克、大炮和枪支弹药,并派去军事顾问。苏联还从全球几十个国家左派中组建了志愿军,称为国际纵队,前往西班牙协助共和军作战。左派具有国际属性,各国前往西班牙参战的民间志愿者,支援共和军的占多数,只有虔诚的天主教国家爱尔兰,前去支持国民军的志愿者,远远多于支援共和军的志愿者。
内战过程中,共和派阵营不断分化,前方战斗激烈,后方还在忙于内部清洗,加剧了内部撕裂,指挥体系混乱。国民派阵营正好相反,内战中形成了统一的军政指挥体系和权威,佛朗哥逐渐成为右派阵营共同尊奉的领袖。
这场内战的代价是惨重的,双方死亡的军人总数约15万,死于两个阵营处决的人数也不低于这个数字,还有2.5万外国志愿军阵亡,50万西班牙人逃亡国外。1975年佛朗哥病逝后,西班牙开启政治转型进程,此前几十年奠定了良好的物质基础,西班牙从西欧落后国家跻身发达国家行列,转型颇为顺利,在西欧树立了良好的变革典范。
转型的成功,也未能完全消弭早年的意识形态撕裂以及内战留下的伤痕,当代西班牙政治中仍然时不时可看到发酵的影子。对佛朗哥的功过褒贬几十年来在左右派间争执不下,2018年至今,左派政府下令将佛朗哥坟墓强迁出“烈士谷”引发风波,再次变成媒体关注焦点。这个烈士谷战后由佛朗哥主持建造,根据佛朗哥的命令,埋葬了两个阵营的阵亡官兵。
(主要参考资料:《西班牙内战史》,斯坦利·佩恩;《西班牙史》,雷蒙德·卡尔;《西班牙的民主和内战》,马丁·布林克霍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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